阿乙己

体育场的看台上，阿乙己又坐在那个老位置了。他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，肘部磨得有些透亮，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每当有球员失误，他便要重重地叹一口气，把手里攥着的、印着模糊赛程的旧纸片展平又揉皱，仿佛那错误是他犯下的。周围喧闹的人浪涌过来，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，只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短促的“咳，咳”，不知是清嗓子，还是某种无人能懂的评判。

他看球，与旁人不同。别人为进球欢呼，为胜负癫狂；他却总盯着一些边边角角——那个总跑不到位的中场，那脚传大了的边线球。他会忽然喃喃自语：“这球，须得用外脚背一搓，旋着过去，便好了。”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仿佛在讲授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。说完，便抿紧嘴唇，目光又追着球去，侧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，竟有几分孤高的意味。好像这满场的激情，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、名为“懂行”的玻璃。

有一回，主队获得一个颇有争议的点球，全场沸腾。唯有阿乙己，猛地站了起来，手指微微发抖，朝着场内虚点了几下，最终却什么也没喊出，只是颓然坐下，摇了摇头。那一刻，他脸上掠过一种复杂的神情，混合着痛惜、不屑，还有一丝奇异的、属于他自己的满足。仿佛这众人的错判，恰恰印证了他独醒的智慧。

散场时，人潮将他裹挟着涌出。他走得慢，渐渐落在后头，那件蓝衫的背影，最终消失在通道昏暗的光线里，像一滴水，汇入了足球这项宏大运动的无声底色中。明天有比赛，他大约还是会来的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