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妮恩

尤妮恩的赛场

体育场是光的容器。正午的日光垂直落下，在塑胶跑道上砸出白晃晃的印记，空气里浮动着橡胶被炙烤的微辛气味。看台空荡，只有一个身影，在阶梯的最高处，像一枚安静的标点。

那是尤妮恩。她总在这里。

她不是教练，也非队员，只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她的目光，长久地落在那条鲜红的四百米跑道上。我曾好奇，问过她。她只微微一笑，说：“你看那弯道。”我顺着望去，弧线流畅，与直道完美衔接，在日光下静默着。“每一个弯道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几乎散在风里，“都藏着一段看不见的直道。那是奔跑的人，用身体里的风暴犁出来的。”

我怔住了。忽然明白了她看的是什么。她看的不是正在训练的那些年轻躯体，不是他们肌肉的颤动与汗水的闪光。她看的是这条跑道所吞下的历史——那些早已消散的喘息、被时间抹平的脚印、无数次力竭时从喉头滚过的灼热呐喊。尤妮恩坐在那里，仿佛一个守墓人，看守着一座由纯粹的“努力”本身筑成的坟墓。那些过去的奔跑并未消失，它们只是化作了弯道的弧度，化作了后来者脚下每一次蹬伸时，那股无形的、来自时间深处的推力。

训练结束了，人声散去。巨大的寂静重新包裹住体育场。尤妮恩缓缓起身，沿着高高的看台台阶向下走。她的身影被斜阳拉得很长，轻轻拂过空旷的场地。那一刻，我仿佛看见，所有曾被这条跑道见证过的奔跑，所有汗水与意志，都悄然起身，跟在了她的身后。

她离开了。但体育场并不空。因为尤妮恩在，那些风暴便都在。它们蛰伏在每一粒砂砾中，等待下一双脚，将它们再次唤醒。